天家

父親生前, 媽媽總覺得他有很多事瞞著. 父親去世後, 媽媽認定他沒交代清楚就走了. 胡思亂想的結果, 每一件事可以有好幾個版本, 活得很辛苦.

04/02/2012早晨, 媽媽告訴我, 她晚上睡前禱告時, 求神讓父親到夢中和她說話. 可能她只是想向神抱怨, 父親走前沒講清楚說明白, 沒想到父親真的在夢中出現了, 她問父親: "你還好吧? 在幹什麼?" 父親說: "很好啊! 在和趙國菖聊天喝茶." 其它還沒來得及問, 父親就走了, 她對這個結果很不滿意. 看的出來, 雖然有名有姓, 媽媽已不記得這位趙先生是誰. 但是我聽了非常高興, 因為我更確定父親已在天家.

趙先生是父親的遠房親戚, 生前是位職業軍人. 從前由中國大陸到台灣的老百姓, 因為在大陸經歷了長時期的戰亂, 多半被軍紀敗壞的軍隊管轄過. 許多人因此對軍人的印象不好, 覺得軍人是土匪強盜轉業, 對他們很不尊敬. 其實趙先生人非常好, 但是我父母親就是不喜歡他, 愛理不理的, 我看了都很 尷尬. 兩人在一起聊天喝茶? 此事只應天上有.

 

我很興奮的解釋給媽媽聽這位趙先生是誰, 喚起了她的記憶. 我告訴她我們應該高興, 因為確定父親已在天家, 沒想到她的反應竟是非常害怕. 我想這可能是因為常計算別人的惡, 心裡本來就不平安了, 到頭來發現計算錯誤, 反而害怕. 聖經裡有教導, 愛是不計算別人的惡; 聖經裡也有教導, 愛中沒有懼怕, 愛既完全, 就把懼怕除去, 因為懼怕裏含著刑罰. 求神幫助我們, 能試著儘量不計算別人的惡, 心裡平安無懼, 在愛裏得完全. 

凡事衪都有預備

父親過世的那家醫院, 太平間外包給一個喪儀公司管理. 理論上, 喪禮交給他們辦, 該比較方便. 和他們接洽後, 覺得人進了冷凍櫃, 就好像成了一件商品. 這個喪儀公司, 業務員們沒有底薪, 收費越高, 傭金越多. 他們提出來的費用, 沒有列出項目, 更沒有細節說明. 我問到哪兒, 他們就升等加級到哪兒, 費用越調越高. 三天後, 已上調了50%. 我從來沒有這方面的經驗, 搞不清楚多少錢才是合理. 

那幾天, 我也為父親安息禮拜的事發愁. 從2002年起, 我回台北時, 都是去浸信會頌恩堂作禮拜. 在台灣找牧師, 我只知道鄔牧師, 他並不認識我, 而且他已經離開頌恩堂了. 母親的精神狀況很糟, 從她那兒來了許多阻攔. 所有事情, 顧了東就顧不了西, 進行得很不順利. 人在傷痛時, 只希望這一切能快快結束, 時時都在禱告中交託仰望.

第四天, 我和另一個喪儀公司平安園聯絡, 他們提出來的費用, 每項都有詳細的說明, 選項後加起來就是總額, 是我三天前得到的數字再除以二. 人就是人, 貴了不高興, 便宜了怕出問題. 但是當我知道他們都是浸信會頌恩堂的會友時, 我心裡所有的疑問都沒有了. 他們說選擇這個行業的原因之一, 是希望能把平安帶給失去親人的弟兄姊妹們, 他們真的做到了, 感謝讚美主.

平安園接手後, 事情就進行得順利多了. 他們請鄔牧師在3/19為我父親做安息禮拜, 見到鄔牧師, 我心裡有說不出來的平安. 他覺得很奇怪, 為什麼我2002年起去頌恩堂, 聽他講道10年, 他對我一點印象也沒有? 我告訴他, 因為我回台北才去, 每年只有一,兩次, 每次同工都要把我當新人介紹, 所以從2004年開始, 我一聽完道就溜走了, 還好他也沒介意. 感謝主, 凡事衪都有預備.

苦難

雖然不斷藉著禱告交託仰望, 當父親的狀況更糟時, 我還是亂了腳步. 簽字放棄的急救項目, 除了電擊之外, 每一樣我都反悔了, 讓父親受了更多的折磨. 3/8上午, 姊姊回美國, 我一個人蠻孤單的, 在Blog裡記載了對父親的感覺. 沒想到當天夜裡, 成了追悼文. 我在病床邊不斷求主親自安慰父親, 帶領他走過死蔭的幽谷. 最後, 隨著醫生和護士把機器一個一個的關掉, 父親的臉, 從痛苦到完全放鬆, 他安息了. 半夜大雨中, 我茫茫然的從醫院走回家, 心裡非常難過. 繼續急救的話, 或許父親還可以多留幾個小時. 但是繼續用人的方法折磨他, 未必合神的心意.

我們總是說, 在神沒有難成的事. 把我父親治愈或是平安的帶回天家, 是難成的事嗎? 我們總是說, 每件事的背後都有神的美意. 神讓我經歷父親走時受到的痛苦, 祂的美意究竟在哪裡? 想到這些, 心裡更難過了. 難過到了盡頭, 我開始數算神的恩典. 想起過去臨到我的恩典, 多半都是經歷痛苦之後被成就的. 需要時間, 才能體會出其中的益處. 若是我能把經歷痛苦時的得著, 為神作見證, 成為別人的幫助, 應該就是神的美意了. 這麼想, 才開始慢慢的從傷痛裡走出來, 兩個多月了, 偶而心裡還是會隱隱作痛.

接下來幾個星期, 忙著料理父親的後事. 每天遇到不同的困難, 每天禱告求神開路, 每天都有出人意外的平安. 日子從每天早上醒來向神抱怨, 變成每天早上醒來向神獻上感謝. 過去這幾個月, 是我這一生禱告最多的時候. 感謝神, 苦難讓我和衪更親近; 讓我更深深相信, 凡事衪都有預備. 感謝讚美主.

父親

2/23/2012, 93歲的父親因感冒轉肺炎進了加護病房, 姊姊和我分別在2/28和3/2上飛機. 我3/3深夜回到台北, 早上去加護病房看他. 他的眼神呆滞, 身體不時的抽搐, 看起來非常的痛苦. 想Hug他一下都没辦法, 因為他身上接了各種管子和儀器. 醫生說, 就算他能渡過危險, 也不見得能恢復意識. 他大部份的器官都已衰竭, 為了延續生命, 身上接的東西都不能拆除. 醫生要家屬决定, 狀況更糟時, 要不要進一步急救. 我默禱後簽字, 大部份項目都放棄了. 回到病床邊, 輕輕叫他一聲, 他眼神還是呆滞, 但是眼角流出了一滴眼淚, 我心都碎了: "主啊! 求祢引領我父親, 讓他能平安的走完最後這段路."

我62歲, 從小和父親没有什麼話說. 這一生, 為兒女, 我有偷偷掉過眼淚. 為父親, 我只有過心酸, 那還是在2010年10月, 安排他去護理之家住時, 心裡不忍. 2/26阿德講道, 用靈與零這兩個字起頭, 我還在想, 我和父親之間, 好像是零互動. 主日崇拜後, Jeff過來關心我父親的病況, 我講了兩句, 眼淚奪眶而出. 雖然馬上抹乾, 強顏歡笑, 卻止不住鼻涕. 這才知道, 父親身上的痛, 我也是有感覺的.

回想幼稚園, 小學, 初中, 我的每一位級任老師, 都請父親去過學校, 對他說: "這孩子本性不錯, 只是… (再往下講的, 就讓父親很難堪了.)" 每年, 總有好幾次這種情形, 也没見他動怒. 小學六年級時, 有一次我對老師出言不遜, 父親在回家的路上, 給了我一耳光, 這一生, 就只被他打過這麼一次. 調皮搗蛋, 他能接受; 言語冒犯老師, 他不能接受, 還蠻有原則的.

高中的時候, 我曾經有點看不起我父親, 因為我母親很暴躁, 常對他發脾氣, 他總是没什麼反應. 在家在外, 好像就只是一位安份守己的公務員, 很没搞頭. 後來我和家附近的角頭流氓起衝突, 在家門口被堵了兩次. 他問了大概的情況後, 請辦公室的安全部門處理. 帶頭的那位流氓, 突然全家連夜搬走了. 從此我再也没看不起我父親, 在家裡吃不開真的算不了什麼.

考大學兩次落榜後, 我需要服三年的兵役, 1/19/1971去報到前, 和父親還是没什麼話聊. 只記得他提起, 一位每年來拜年的朋友對他說: "你這兒子將來麻煩大了." 他那落寞的神情, 讓我印象深刻. 1980年12月, 我在Texas A&M Univ唸到了EE碩士學位. 打電話告訴父親時, 没安什麼好心的要求他, 當那位朋友來拜年時, 提一下我唸到了碩士學位. 我只是想還給父親面子, 不知道他說了些什麼, 從此那位朋友再也没去拜年了.

2002年3月, 父親83歲的時候, 摔壞了坐骨. 可能是因為他的爸爸,媽媽,哥哥,姊姊都在這個年齡左右去世, 讓他覺得自己也差不多了, 意志消沈, 不肯好好復健. 10年過去, 連自己操作輪椅都没學會, 非常可惜. 他是無神論, 帶他信主的難度非常高. 2/28/2009, 只有我倆在家, 還是像幾十年來一樣, 没有什麼話講. 我坐在電腦前發呆時, 突然感覺到有一股力量在催促, 要我現在就帶父親信主. 我心裡想, 他這麼頑固, 時間也不夠, 怎麼可能呢? 催促的感覺一次比一次強烈, 我只有順服, 禱告求主預備父親的心. 神掌權, 我只是傳話的器皿, 有什麼說什麼.

"爸, 你的哥哥,姊姊,弟弟,妹妹全是基督徒, 我也是. 他們現在都在天上了, 世上的日子很短, 很快的我也會去. 你知道嗎? 基督徒能在天上再相見. 如果你是基督徒, 將來我們都可以再相見." 他點點頭. 我告訴他: "成為基督徒非常簡單, 只要你願意承認衪是你生命的主宰, 向衪表明你有很多的過犯, 但是願意從現在開始把生命交在衪的手中, 讓衪帶領你走完前面的路, 衪一定會原諒你, 讓你成為基督徒. 我為你做這個禱告好嗎?" 他又點點頭, 而且説: "好." 簡單到完全不在我的意料之中, 我握住他的手為他做决志禱告, 他不但說了阿們, 還向我說謝謝. 感謝主的預備, 如果還没决志, 現在真的來不及了. 也感謝主為我預備, 2008年底, 我三福的final exam才當掉没多久, 還記得怎麼做决志禱告.

從前聽牧師講馬太福音第20章"葡萄園的比喻", 似懂非懂, 對於没信主的人, 能吃香喝辣, 百無禁忌, 臨終受洗, 也進天堂, 覺得並不很公平. 這次, 從不斷的為父親禱告中, 我終於清楚的體會到, 當我們在有知覺的時候, 藉著禱告和讀經, 身心靈得到成長帶來的平安喜樂, 是何等的甘甜. 我們因著信, 享受到了恩典. 父親决志後, 我没有幫助他繼續成長. 所以, 他並没有因著信主, 享受到同樣的恩典. 那幾天, 我挑了幾段經文唸給他聽, 已經太遲了, 這個虧欠, 真的是遺憾終生.

主啊! 求祢赦免我的罪, 願我的禱告還能蒙祢的應允. 求祢憐憫, 帶領我的父親, 走過死蔭的幽谷. 他身上的痛, 心裡的痛, 求祢都親自安慰. 感謝主, 禱告奉主耶穌基督的名, 阿們.

[後記] 父親已於3/8/2012 11:49pm安息主懷, 謝謝大家這段時間的代禱和關懷.